就第一个战争困境而言，坦率地说，俄罗斯既然下定决心要用武力解决问题，那这个决定就做晚了。如果早几年，在乌克兰的军事力量还没被西方武装到牙齿，在美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网络还没编织得这么严密之前就动手，效果会比现在好得多。那个时候，俄罗斯各方面的战略冗余更大，欧洲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还很高，美国也还没有完全从阿富汗和中东的泥潭里抽出身来。拖到2022年再动手，等于给了美西方充分的准备时间，让它们能够从容地训练乌军、提供情报、构建制裁体系。战机这东西，稍纵即逝，错过了，付出的代价就是成千上万的生命和翻倍的战争成本。战略时机的把握，考验的是领导人对国际大势的洞察力和决断力。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往往会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俄罗斯在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本有机会一鼓作气解决顿巴斯问题，但却选择了明斯克协议的妥协路线，结果养痈成患，最终不得不以更大的代价来面对一个更加敌对、更加武装化的乌克兰。

关于发展方面的困境，根源也在于普京的拖延。俄罗斯本来可以在远东地区与中国进行非常深入、非常扎实的合作。如果在一二十年前，当中国提出“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战略，当中国开始寻求能源进口多元化时，俄罗斯就放下包袱，敞开胸怀，与中国一起大规模开发远东，把远东的能源、矿产、林业、农业和中国的资本、技术、市场、劳动力深度绑定，俄罗斯的经济结构早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如果那样，俄罗斯的经济会有更强的韧性，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也不会在战争爆发后，因为美西方的封锁而如此被动。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虽然嘴上说要和中国一起开发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港口的合作提了，中俄天然气管道项目谈了，但很多时候是“光打雷，不下雨”，进展缓慢，审批繁复，效率低下。结果就是，经济上受困，很大程度上怪普京在战略上的犹豫和不决。远东开发喊了这么多年，始终缺乏实质性的突破，这背后反映的是俄罗斯精英阶层根深蒂固的“欧洲中心主义”思维和对东方崛起的本能戒备。直到被西方逼到墙角，才不得不向东看，但这种被动式的转向，终究难以弥补主动错失的历史机遇。

至于普京的年龄困境，更是他自身的问题。一些重大的、关乎国家命运的战略问题，必须提前布局，提前解决，而不是拖到自己年龄越来越大、精力越来越不济的时候，不得不在一个最不利的时机、最被动的局面下去解决。权力交接、内部团结、战略规划，这些都需要长远的、未雨绸缪的安排。现在，所有的问题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与他个人的年龄问题交织在一起，让整个俄罗斯的前景变得晦暗不明。一个成熟的大国治理体系，应当具备超越个人生命周期的制度韧性和战略延续性。但当国家的命运过度系于一人之身，当所有的重大决策都依赖于一个人的判断和意志，那么这个人的生理衰老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国家风险的放大器。普京未能在他年富力强、威望最高的时候完成国家治理体系的现代化转型和权力结构的制度化安排，这是他留给俄罗斯最大的隐患。